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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愛與自由的鯨豚二、三事 2012.08.08
 
 

文/廖律清

  7月18日,一早,外海漁民來報,說是有二十來隻的抹香鯨在離岸不遠處出沒。消息一傳來,基金會負責執行鯨豚聲紋資料庫錄音工作的威任,十分雀躍,畢竟抹香鯨出現機率不高,況且前次收音的情況並不理想,於是,黑幫本部以最快的速度聯絡計畫下水拍攝抹香鯨動態影像的金磊,以及一干人等,在多羅滿賞鯨公司全力支援之下,將小多多調度出來,讓我們一行六人得已在最短的時間內,出海去追鯨。

  只能說,謝天謝海謝謝抹香鯨,就在這倉皇成行的航次裡,金磊如願以償拍攝到台灣第一筆抺香鯨水下動態影像紀錄,而威任也收錄了大鯨水下神秘的聲音。

  然而,發生在這日追鯨航次裡的意外插曲,該是差點兒冒出來的「護鯨」行動。

  當小多多關掉引擎,在海上盪呀盪的等待抹香鯨上來換氣的時候,我們發現遠處逆光的外海,有一艘行動詭譎、造型怪異的船艦,尤其是正船艏還架上類似鏢魚台這樣的玩意兒,遠遠望去,整個就透露出令人莫名不安的懸疑。船長用望遠鏡眺望,一直無法辨識逆光中的旗幟究竟屬於哪裡,再加上這日早晨的抹香鯨們不知怎麼就從外海靠了近來,種種不同於平常的徵兆,促使我們聯想到那行蹤不尋常的船艦是不是有可能是來自日本的捕鯨船?

  這念頭一出,小多多上的我們立刻熱血沸騰,威任用前所未見的快速度將水下麥克風收上來,金磊暫停準備下水的工作,直上眺望嚴密觀察,船長也將油門摧下去,我們頓時成為勇往直前要去保護抹香鯨的六個人。

  儘管後來因為靠近那船艦,得到誤判的確認,那原來是一艘海軍的工作船艦,不過,至今小多多一心要去拯救抹香鯨的引擎聲,仍縈繞耳邊。

  試想,倘若那船艦真是來自日本的捕鯨船,我們才一艘小多多再加六個人,能幹嘛呢?

  我們僅是準備好船上的攝影器材、準備好打電話求援的SOP,便義無反顧而去。

  我一直記得當時湯湯望向前方的眼神,殷切的祝禱,堅定的勇敢。或者,當時船上每一個人的眼神都相同。我們多麼不願意當我們開心、興奮的在這裡紀錄著抹香鯨的生態,前方卻正發生抹香鯨遭捕鯨船獵殺的事實。

  年年夏日頻繁的賞鯨航次,我們這群人見過的鯨豚種類與次數不在話下,像這樣的出海早已屬於夏季日常的一部分,身邊不出海的親朋好友們可能都無法理解,你們怎麼不會煩累呢?你們怎麼始終能夠如此亢奮和耽溺在某種外人難以介入的情境中?

  被海洋觸動的心弦是無法回到漠然的無聲,被巨鯨撥動的心弦只有夜曲小調,只有如歌的行板,或者協奏曲與交響樂章之別。那瞬息氾瀾成災的情愛,唯有在無羈的海洋、在自然界的生命面前,得以得到遼闊的渲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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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4日,我屬於陸地,遠在台北街頭想念花蓮外海的鯨豚。

  與友人敘舊的午茶時光,話題從友人正在考慮是否要帶孩子出海賞鯨,還是配合套裝行程去遊樂園看海豚表演聊起,後來扯到我正在進行,卻因工作而擱筆的動物園小說。這位喜愛文學的朋友,年輕時曾在動物園打工,我們會成為好朋友也是因為每次聊天聊動物就夠有趣了。

  「妳會在妳的小說裡,添加企鵝館的企鵝嗎?」朋友問。

  「目前沒有靈感,因為我心底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去南極認識企鵝。」我說。

  「這樣呀,那妳的動物園故事裡,一定也不會有鯨魚海豚和北極熊囉?」

  「應該吧……我希望牠們都生活在自己的棲地。」

  「呵,那妳的動物園故事一定很難看,或者,妳家動物園裡頭根本就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難怪妳寫不下去。」

  把自己的文思枯竭、文筆駑鈍怪罪於一座虛構中,沒有動物的動物園,實在不負責任。不過,朋友在我的遊說之下,取消看海豚表演的旅遊計畫,決定跟我出海去找海豚。

  「那就花蓮見囉……最好我們去花蓮的時候,可以遇見很活潑的飛旋海豚,不要又是慢慢游的花紋,飛旋會讓小朋友很開心……」友人離開前說。

  不曉得這天海上的花紋海豚是不是聽見城市裡的咕噥?上午紅毛的船班,生活在自然棲地裡的花紋海豚,在海洋公園前出現罕見的跳躍奇蹟。

  被解說員們暱稱花花的花紋海豚,成體身長可以長到3.8公尺,體重達400公斤,在花蓮外海常見鯨豚種類裡,花花的形像算是穩重文靜型的,較少看見全身出水的大動作跳躍。然而,被船長連拍快門捕捉到的這驚喜的一跳,實在令人感動。

  在不自由的樂園前,在最自由的海上,花花那像似熱帶斑的高跳,又像是飛旋的柔軟彎曲,是野生動物牠們自己自然呈現的行為,並不是被圈養、被馴服、被扭曲之後依人意旨所做出的特技動作,更不為了博取掌聲,換得水桶裡的零嘴。

  因為自由,所以為牠喝采。

  相信現場親眼目睹的遊客朋友們,必定會被這意料之外,高高躍起的野性生命力給震撼,所以感謝花紋海豚。

  如果要從自然環境中,教導孩子些什麼,我想那當下,一切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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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7日,上午八點大多多的航次,船上有我自己的好朋友,還有前一天下午出海沒有看見鯨豚的一家人。

  這日流水不好,海豚非常難找,又陰錯陽差的沒帶望遠鏡上大多多,隨著漫長的蒐尋,一切都朝敲烏龜、發船票的結果邁進。

  雖然不喜歡敲烏龜的感覺,但總是自我提醒不要怕摃龜航次,我相信唯有自己打從心底平靜地接受可能的一船失望、甚且氣腦的摃龜航次,才能或多或少,盡一己之力給予疲憊的遊客朋友們一些正面的影響與海洋經驗的分享。當我拿著麥克風面對寂然的海洋,開始侃侃而談自己心愛的《白鯨記》或者飛旋海豚的時候,多半表示開始要為摃龜航次鋪陳伏筆了。這天的情況也是如此。

  其實,心裡一點都不想放棄。或者,在因為沒有攜帶望遠鏡出海的自責感下,更多了些許不甘心。

  拿下太陽眼鏡沒多久,同行的來仙大哥就提醒我說我的雙眼已經紅紅的,看起來不大好。我自己知道那是曾經曬傷眼睛的後遺症,不過,就是想把海洋的原色看得更清楚,不想錯過任何一點點可能的線索。

  後來,在返航的途中,終於發現水花,弗氏海豚三、四百隻熱鬧的出現了。

  這天,儘管沒有上千隻的弗氏,但海豚們非常靠船,涮涮涮的出水聲響此起彼落,時而激昂奔騰、時而悄然平靜,帶著戲劇性張力的豚況,令整船的失望與疲累宛如獲得欣喜的重生,都活過來了。前一天下午出海敗興而歸的一家人,尤其激動。那父親熱淚盈眶笑著跟我說,如果這航次再看不見海豚,他們全家同意再戰下一航次,非要在花蓮待到出海遇見鯨豚為止。

  「原來這才是真的海豚呀……」

  「牠們怎麼可以這樣……」

  「怎麼辦現在遇見了,更想再出下一個航次……」

  「海上真的有海豚,牠們怎麼就會自己游過來,離我們這麼近……」

  「海豚不曉得人有壞人嗎?」

 

  二樓的朋友們,即使有人手上還拎著先前的嘔吐袋,也紛紛要告訴我他們內心的悸動。我知道,烈日下弗氏海豚填補了人們心中的缺口,而除了掌聲與驚呼,我相信,為弗氏海豚流下眼淚的,不會只有解說員我而已。正因為非常辛苦,正因為非常煎熬,正因為心中守望的本是來自陸地對海洋的美好想像,如此得來不容易的相遇,愈顯得格外珍貴。

  我做了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有做。
  是海洋和海豚,用大自然無私的愛,一起完成這一航次令朋友們難忘的環境解說。

  謝謝海豚。

 

作者簡介:
廖律清,黑潮那個沒見過虎鯨的解說員,也是黑潮那個已經出發去找虎鯨的解說員...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2013年春天,長眠於清水斷崖下的藍色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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