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魚‧有漁‧有餘

廖律清2014.01.08

  「有漁──臺灣漁文化當代紀實調查計畫」是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本年度的重點工作之一。

  話說「有漁」計畫的誕生,其實與兩位黑潮夥伴最有關係,一是初為人父即擔心女兒長大沒魚吃的泰迪;一是情深義重的洪亮,她為了感念王伯(王利成先生),領著一群熱血的志工朋友們,搏命執行2010年「海人誌──臺灣東岸花蓮漁村耆老、漁民口述生命經驗調查與研究」。

  泰迪曾經誠惶誠恐的說,如果到了2048年真的沒有什麼海鮮可以吃了,那活在一個沒有鮮魚湯、烤小捲、蛤仔湯、蚵仔煎……的世界,跟世界末日有什麼兩樣?為了將來的幸福,為了讓女兒長大了還有魚吃,泰迪招募了雅容、阿寶、思淳、欣怡、南益、偉立、于凱、雅芬……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志工群加入「看啥小魚可以吃」的田調計畫與撰稿行列,試圖調查傳統市場與超市(量販店)最常陳列的海鮮種類,要將艱深的海洋生物知識轉化為輕鬆易懂、印象深刻的保育概念,提供消費者挑選海鮮的原則,傳遞大眾都能接受的永續論點,明列哪些種類不要吃,哪些種類可以吃,提供讓低價的魚變好吃的食譜。

  不同於「看啥小魚可以吃」對永續海鮮的理性觀照,「海人誌」計畫的緣起則繫於一個「情」字。2009年,待黑潮解說員、志工夥伴們如自家人的王伯匆匆撒手塵寰,留給我們無限的惋愕與想念。洪亮面對突如其來的失去,在追思王伯的過程,轉化悲傷為行動力量,以志工田野訪談的方式去記錄花蓮漁民的生命史和漁村的故事,讓老討海人的生命和漁村的文化因為被記憶而得到延續與重生,同時,也希望藉由長期駐點與田野訪談的方式,深入了解漁村特有的社會結構與分工,甚至是以發現漁村問題的角度,暴露出討海人生活艱苦的面向與特有的生命韌性……等等。

  2010年夏日將至時,我有幸在基金會閱讀到洪亮與志工夥伴們辛苦記錄書寫的「海人誌」結案報告。厚厚實實的一疊紙本,用最樸素的文字承載最真摯的人生剪影,我深深被感動了。為了「海人誌」裡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同時也為了無私付出時間心血的志工們,我開始回頭看因黑潮而相識的這一群朋友──我們,其實真是一群被鯨豚「養育」多年的人、一群被海人「教育」多年的人;其實我們早該在臺灣東部這寂寞的漁港,為敬重的海人與海,多做一些事、多盡一份心。於是,我想我們應該繼續「海人誌」的情感,把這份原始的情感往這座島嶼的其他漁港延伸,同時將關注的目標擴及漁人的魚與港。

  當臺灣這座島嶼上的許多港和船,都已黯然失色於潮起潮退中繼續衰頹;當公務部門面對漁業資源枯竭,僅能用「娛樂轉型」和「休漁補助」等措施應急;當消費者大快朵頤海鮮大餐卻不知盤中飧來自「兩岸交流」、來自過度濫補、來自濱危物種;當海人們日漸凋零……我們是不是可以多做一些什麼?

  黑潮沒有學者專家嚴謹研究的沉重包袱,但我們出海。

  我們的海是在漁港、在漁市、在漁村、在漁船,一次又一次向海人們討教而來的。曾幾何時,我們可以是一座橋樑,可以是「紀錄者」,也可以是「翻譯者」。海洋絕對是臺灣最大的資產,但絕非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產,我們以為有其必要性,以庶民的力量對這座島嶼的海人、魚與漁,作一番全面性的檢視與時代性的紀實。我們將在基金會2004年出版的《臺灣的漁港》一書的基礎上,注入更多的「漁情」。對臺灣本島的重要漁港,依四季,從漁獲、漁市、漁法等面向,作一番田野調查。了解現況是「有漁」計畫的基本目標,如何展延永續漁業資源於日常生活,則是本計畫的核心精神。我們相信,海人與他們的魚、海人與他們的港、海人與他們的船、海人與他們的海──,該是這座海島,最深刻的文化印記。

  我一直很喜歡「有餘」這兩個字。有餘表示有所剩餘,有所剩餘表示因豐收所以有所剩餘,表示因為知道珍惜、不浪費資源,所以有所剩餘,當然也可能是懂得落實永續,所以一直有餘。每次看見討海的長輩,即使無法出海的日子,仍慣性的到漁港走動,他們三五好友打牌喝酒、嗑牙料嘴,聊天的話題永遠離不開他們的海、他們的魚、他們的船。想想,如果不讓漁人到海上去打魚,縱使端出誘人的補助津貼,縱使把一座座破敗的漁港翻新建設成浪漫的漁人碼頭,卻仍是無法填補屬於海人心中不再「有漁」的缺口,於心何忍?海裡就是要有魚,有魚抓的討海人才是真的漁人,不是嗎? 

 

作者簡介:
廖律清,黑潮那個沒見過虎鯨的解說員,也是黑潮那個已經出發去找虎鯨的解說員...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2013年春天,長眠於清水斷崖下的藍色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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