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光──認出弗氏海豚,認識弗氏海豚

陳冠榮 /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員2021.04.28

雲擾動著山,弗氏海豚翻攪著海面,讓我們的心沸騰起來。

  不曉得你是否看過太陽從太平洋升起,假如妳願意留在花蓮,順著光的通道,走到海上,腳底將會踏在數十公尺、數百公尺、數千公尺的海水之上,深不見底,假如妳走得更遠,或許會遇見黑潮,遇見洄遊的魚群,以及緊跟在後的鯨豚們。當妳回望花蓮港的紅燈塔,在這段路上,或許已經遇見離岸近的飛旋海豚,或者是午後浮上水面覓食的花紋海豚,甚至也可能遇見喜愛棲息在深水域的抹香鯨,但我今天最期待的是:弗氏海豚。

  「弗氏出現的時候,海面就像是水滾了的樣子!」幾乎每個解說員都說過、聽過這樣的描述,但在腦海中想像幾百次,卻不如一次海上的真實相遇──弗氏海豚出現,不單單像是水滾了的樣子,而是整個海面沸騰起來。

  這是我今年的第51個航班,夏天的上午,陽光閃爍著海面,越接近中午,海面的溫度也越來越高,遠處的海平線似乎產生了迷幻的界線。忽然船員喊著:「前面!前面!」,我和船長確認方向以後,就跟船員們開始分析,會是誰?第一眼發現背鰭的船員說:「瓶鼻。」另一個船員則說:「我看像領航。」我覺得也像是領航,背鰭看起來厚厚、大大的,再靠近,果然是領航鯨,但從旁邊竄過來飆船的,卻是瓶鼻海豚!瓶鼻、領航混在一起,一整條延伸到外海都是,正當我們隨著整列的領航前行時,又有幾隻海豚從海底深處躍出水面,「欸!弗氏欸!」船長喊著,粗胖的身形,短短的嘴尖,小小的胸鰭和背鰭,很是可愛,我也清楚的認出弗氏海豚的臉!這裡同時有三種,近的是瓶鼻,中間是領航,外面是弗氏,而且瓶鼻還跟領航共游在一起,不只尾隨,甚至瓶鼻海豚母子對,就直接混入領航鯨的群體之中。這三種鯨類的個性,感覺都算是好相處的,也常見他們跟不同的種類混在一起,可是為什麼要混群呢?是剛好、刻意,還是別的原因呢?我沒有答案,反而有了新的疑惑:「最常跟弗氏混在一起的花紋海豚去哪了?」

  回到碼頭,隔壁船的船員說,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弗氏。三個船員看了三種。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花蓮海域弗式海豚
弗氏海豚的眼睛相當迷人,彷彿可以看透內心。

  其實我真正認得弗氏的臉,是在一趟清晨六點半的航班,天色曚曨,陽光尚未完全舒展,船長說,那邊有一條黑龍,遠遠的。「還很遠嗎?」我問,「大概八到十分鐘。」船長輕鬆的回答;我已經跟船長認識一段時間,很明白他的說法,那條黑龍,就是鯨豚的身影。船長又補充:「八到十分鐘是你們看得到,但是還沒到。」數百隻弗氏海豚往東南不停的游動,我們足足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和他們相會。船長卸下壓力笑著說:「他們游個七、八節,我們才跑才十一、十二節,怎麼追得上!還好是他們停下來,自己轉向東北。」這就是弗氏,總是快速的在海面移動,要遇見他,除了用心找,還需要耐心等,等他們願意主動靠近。

  船隻緩緩停下,「悠悠悠!」船長用閩南語說,意思是水紋平靜的像一面鏡子,油亮油亮。這應該是我今年少數,或第一次見到的果凍海,天光雲影、弗氏海豚,彷彿凍結在這一刻,儘管此刻的陽光不算耀眼,但水下的影像看得格外清晰,連那條黑色過眼帶都明顯的令人不得不凝視。「你不覺得弗氏的眼睛很美嗎?」妳說。是啊!但妳說的不只是眼睛,還有眼線吧!圖鑑上寫著「雄性具有明顯的黑色過眼帶」,手繪的圖說,也清清楚楚的畫上一條,通過眼睛到身體後半部的黑色過眼帶,但我今天深切的懷疑,繪者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因為通透的水色,而把黑色的帶紋看得萬分清晰,並且真切的記住妳的臉了。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花蓮海域弗氏海豚
成年雄性的過眼帶粗黑明顯,但雌性及未成年的個體變異性較大。

  雖然弗氏的體型並不算特別大,大約在2~3公尺、200公斤上下,但因為他們總是成群結隊,所以在海上看起來特別壯觀。前幾年所遇見弗氏的群體,常常都是三、五百隻,甚至上千隻,可是這兩年遇到的弗氏次數越來越少,群體數也越來越少,「以前弗氏像火車,一列一列都擠得滿滿的沒有空隙,現在喔,有遊覽車就不錯了!」船長在旁邊叨叨唸著,「一次中網就50、60隻,當然變少啊!可是能有這麼壯觀的隊伍,也只有弗氏了……」這麼說起來也很合理,弗氏本身的群體數量就多,中網當然也多,「中什麼網啊?」我問船長,「圍網、拖網都會中啊!」然後呢?我又追問。「反正中了就丟掉啊!不然怎麼辦,帶回港嗎?又不是神經有問題,自己報關送自己去做筆錄,證明是混獲不是故意要抓保育類喔!」船長語氣中有些生氣又帶點無奈,「還有流刺網啊!以前離岸遠遠放一層還好,現在魚越來越少,網子當然就多放幾層,兩層、三層,放好幾海里都有。不要說中海豚,海龜啦!螃蟹啦!魚啦!只要會游泳的都會中啦!」事實上,數量變少的不是只有弗氏這個種類,幾乎是所有鯨豚的群體數量都在減少,但是少多少,沒有嚴謹的科學調查,誰也不敢說得肯定,唯有在海上捕魚數十年的船長,敢肯定的說:「流刺網真的很可怕!」

  進港前,船隻通過了一條潮界線,除了樹枝和竹子以外,還有各種的塑膠和垃圾。雖然有些難過,但不能絕望。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花蓮海域弗氏海豚
弗氏海豚總是成群出現,在水面快速活動,甚至飛躍。

  「弗氏!」聽見了關鍵詞,就有希望。遠遠的,海面的波紋微微有些皺摺,還帶著些許陰影,感覺是個不小的群體,但沒想到接下來的發展出乎意料。弗氏走得很快,船隻在後頭只能勉強跟上,望見的是成群的屁股跟水花,似乎還帶點挑釁的意味,彷彿在嘲笑我們這麼大,卻又這麼慢。十多分鐘漫長的跟隨,弗氏也漸漸穩定下來,沸騰的水面不再亂竄,轉向我們而來,船長也趕緊調整好適合的角度,從側後方隨行。成群的弗氏海豚在飛躍,從鏡頭裡不斷的重現,但我曉得每一隻都是不同的,到底要如何取捨,很難。

  這天的弗氏難以捉摸,突然就以船隻為圓心,繞了一個大大的圈,隱藏著未知的目的,在順光與逆光的交替中,不斷飛行、不斷現影,令人目眩神迷。我選擇的鏡頭是山與弗氏與海,但是偶爾,我選擇留下幾秒鐘不按快門,只沈浸在與妳相遇的這一刻。

  「弗氏!」我的心也沸騰起來,又能遇見妳了。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花蓮海域弗氏海豚
海面無風,水面平靜的像果凍,凝結了天光雲影。弗氏海豚打破了寧靜的瞬間。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