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場不只「來」的Photo-ID吧!

陳冠榮|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員2021.09.01

  黑潮從創會至今,一直都非常注重「科學方法」(scientific method),然而在科學的背後,卻總是透露著人文的浪漫基調,在炙熱、枯燥、重複的浪頭之中,用影像、文字,複沓成為浪漫的詩篇。

「潮是科學,黑是詩。」
──《黑潮島航》吳明益   
 

  一直以來大眾所熟悉的「鯨豚調查」印象,可能還停留在記錄種類、數量、發現位置、時間、季節等較為直觀且容易聯想的因素,但對於可能具有更多科學意義的「​Photo-ID」卻很不熟悉,翻成中文為「照片辨識法」(Photographic identification),用白話文來說就是「幫鯨魚海豚拍大頭照做身份證」,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挫折,不信的話,可以問問專門做「大頭仔」研究的鯨豚博士,是不是差點畢不了業!

  瑞氏海豚,又名花紋海豚,是花東沿海常見的鯨豚種類,但是討海人不會這樣文謅謅的稱呼他們,都是直接描述他們的外觀:大頭仔。只是大頭仔要拍的大頭照,可不是真的拍他圓圓的大頭,而是要拍他的背鰭,透過背鰭的形狀、缺刻、刮痕,才能具有比對的有效性。「但是其中能夠重複看到的海豚,大概只有兩成左右。」講到這裡,鯨豚博士的頭就大了……神奇的是,有一隻花紋海豚,這十幾年來,一直回來,他就是「來」。¹ 隨著「來」不斷的回來,我們對於花紋海豚的族群、習性、生態,也有了更多的了解,而「來」的故事也不斷地被重複提起,這讓我對花紋海豚開始多了一點興趣──會不會哪一天我也會在海上遇見「來」呢?

  於是我也很認真開始拍照,除了留下美,也想留下紀錄。

  2016年6月29日,多羅滿賞鯨公司的粉絲頁貼出一張文龍船長拍的照片──一隻花紋海豚的噴氣孔,滲出紅色的血跡。隔了幾天,7月2日,我與文龍船長一起出海,遇到一隻噴氣孔有著乾澀血跡的花紋海豚。離開鯨豚群體以後,我連忙拿著相機到船長室:「船長船長!那隻頭頂紅紅的,是不是你前幾天拍到的那隻!」船長頭也不回:「對啦!就是那隻!」似乎略顯不耐,當我再次求證時,船長又更大聲的說:「對啦!」沒有回頭的繼續航行;我知道船長並不是對我眼力沒有他好而生氣,也不是對我無法第一時間分辨個體而生氣。回到家裡,我馬上用了最笨但卻最保險的方法:比對照片。儘管這兩天的天氣不同、曝光度有落差,但是可以看得出,這兩隻都有著同樣的背鰭形狀、缺刻,以及像賓士符號一樣的刮痕。「果然是同一隻!」我心裡暗暗佩服船長,同時我也決定,我要叫他「賓士」,假裝自己也有討海人的眼睛,但是我更期望能透過討海人的經驗,來找到一些討海人還不知道的答案,比如:賓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2016.06.29 所遇見噴氣孔流血的花紋海豚,血跡還未乾。 Photo by 江文龍
2016.06.29 所遇見噴氣孔流血的花紋海豚,血跡還未乾。
江文龍攝影
2016.07.02 所遇見噴氣孔流血的花紋海豚,血跡已乾。
2016.07.02 所遇見噴氣孔流血的花紋海豚,血跡已乾。

  這是我第一次做出Photo-ID的成果,這張照片也就收藏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雖然往後幾年,一直拍照,一直比對,偶爾覺得有幾隻很是眼熟、似曾相識,但用照片比對卻又對不上,超過80%的照片,都沒辦法找回影中豚,所以對於遇見背鰭彎折,或是穿了孔洞的個體特別留心,因為好像比較有機會對上。

  我還是持續拍照,想要留下一些有意義的故事。

  海上有時會出現一些斷背鰭的花紋海豚,除了本身就很不一樣的花紋以外,斷背的特徵,更是容易讓人記得。2018年8月6日,在花蓮港外,偏南接近鹽寮附近,遇到一群花紋海豚,裏頭赫然有一隻斷背的個體。早晨的航班,順著光,拍下他的右側,正當觀察得差不多,船長慢慢加速,要主動離開動物時,被削了一半的左側背鰭浮出水面,我不曉得哪裡來的信心,馬上用麥克風跟船長說:「船長等一下,我要拍左邊。這隻我有印象,應該有拍過。」大概只花了三秒鐘的時間:「好了!」船又再開,好像遇見巷口的小黃一般日常。回家以後興沖沖的開始比對照片。斷背鰭的個體少,一下子就對完了。

  「沒有。」我還真是很有信心。

  隔了幾天,8月10日的上午、下午,我都遇見同一群花紋海豚,而這次不需要倚賴相機,我一眼就確定,是他!但這次他不在偏南的鹽寮,而是跟著其他群體游到了花蓮港堤的東方外海。「那隻那隻,你幫我拍,很像花的那隻!」船員羅爸急切的喊,手指就放在我眼前指著「那隻」,我知道他對斷背沒什麼興趣,倒是對這朵「花」比較有興趣,「看起來很像火焰欸!」我說。反正一種花紋,各自解讀。「來了來了!」我按下快門,手指還有點燙燙的,「沒錯!就是他!」船員興奮的喊著,「背鰭斷掉的、還有那幾隻已經看過好幾次了,都在這邊混,那隻像花的也是。」我猜想這朵花會不會也是你的同伴呢?

  我跟幾位黑潮夥伴分享我的遇見,表示應該可以留下一筆Photo-ID的記錄了,他們馬上就說:「那這隻叫甲骨文好了!」我倒是沒那麼浪漫,一來是當時還在寫博士論文,題目就是甲骨文,想要再見他,又不是很想面對它;二來是三、五天內在同一片海域遇見同一群、同一隻,也不是什麼太意外的事,所以對於命名也是興趣缺缺。猜想這隻「甲骨文」最後也會塵封在歷史的檔案中吧!頂多有朝一日再被有心人發現裏頭蘊藏著小小的故事,然後又再放回檔案裡,不過那可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而甲骨文就成了「死掉的故事」。

花紋海豚「甲骨文」
花紋海豚「甲骨文」的左側背鰭與右側背鰭。

「當你真心渴望某件事,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When you want something, all the universe conspires in helping you to achieve it.”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  
 

  這幾年我也有機會參與東海岸的鯨豚調查,不同於一般賞鯨船的航班,時間短、範圍小,在東部出海調查常常是一整天、上百公里的航程,雖然不是玩樂的路線,但卻能收獲一些平常在賞鯨船上沒有的樂趣,比如:尋找試著不再掛念的「甲骨文」。2018年9月,一早從石梯港出海調查,船長帶著我們往東南東的方向搜索鯨豚,船行一個多小時,在穿越北回歸線前,發現了一群飛旋海豚,數量不多,看起來正往東南方前進。觀察飛旋的同時,也發現了附近有花紋海豚的蹤影,於是在記錄完飛旋的行為以後,我們便轉向觀察花紋,同時也要努力把這整群花紋的背鰭拍下來,以便之後做Photo-ID。此時一隻離我們較遠的花紋浮出水面,背鰭形狀有點熟悉,但又不太確定,大頭博士轉頭問我:「是不是你那隻『甲骨文』?」我也不太確定,不過這個船班沒有信心也可以跟船長說:「想要去拍拍看那隻,是不是我們認識的。」或許是他們正在移動,不太想要跟船隻太過靠近,總是跟船保持一定的距離,幸好望遠鏡和相機得以讓我們在一個月之後,超過五十公里的海上,再次相見。

海上調查所遇見,遠遠的花紋海豚「甲骨文」。
2018.09.12 海上調查所遇見,遠遠的花紋海豚「甲骨文」。

  在校園分享講座的場合,我很喜歡分享「甲骨文」的故事,連帶著也會投影出其他的斷背海豚。一個真心感到疑惑的小朋友來問我:「你怎麼這麼常遇到斷背的花紋海豚啊?是不是斷背鰭的都會來找你?」小朋友比我浪漫一百倍,想像力也超乎科學常識,「他們是不是知道你會幫他拍照?」我實在說不出因為我很懶惰,只認真拍這些少見的、比較好比對的個體,這答案太不浪漫了,只好賴給科學:「斷背鰭的海豚比較少,比較容易被注意,所以被認出來的機率也比較高!」只是我心裡在想:我每一次按下快門,是拍大頭照,還是遺照?

  2002年花紋海豚「來」第一次被解說員紀錄下來,2008、2010~2017都在海上持續見到並記錄下「來」的影像,從少年黑到中年白,甚至在2020年,「來」也加入了斷背的行列,背上的刮痕不再是一個完整的「来」。「來」跟他的同伴也許樣子變了,但還是同樣的組成、同樣的靈魂,用身體寫著日記。一晃眼,將近二十年,「來」也肯定超過二十歲了,我們還可以看「來」看多久呢?「來」還會來嗎?如果沒有Photo-ID,我們可以了無牽掛,當作從來不認識他,那麼物與我皆無關也,但是如果我們放棄與自然連結的機會、不願與萬物建立關係,那麼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2020.09.16 海上調查所遇見背鰭斷了一半的「來」。
2020.09.16 海上調查所遇見背鰭斷了一半的「來」。(沈瑞筠攝影

  2020年9月,團隊從石梯港出海進行調查,那天我不在船上,但卻收到一張照片:「這隻是不是你的『甲骨文』?」遇見是一種緣份,相認是一種努力,此刻我不需要再用Photo來ID了,熟悉的背鰭形狀,還有熟悉的花紋刮痕,喚起我們曾經相遇的場景,海洋的心跳依舊,但我也知道,其實「甲骨文」並不屬於任何人,他是自由的,但是有故事的人,會把他的花紋印在心上,深怕有一天失落了他。的確,當我回頭尋找照片時,發現我們最早的相遇並不是2018年8月6日,而是在2018年6月20日,那天風浪不佳、鯨豚難找、水色陰灰,在上傳當天的照片以後,原始檔卻被我刪除了,那些細節也一併從我的記憶裡消失了,因為那時的我,並不算真正的遇見你……那麼今年呢?我們仍困在陸地上,有海無門。不知道「甲骨文」是否還會回來,這次我不會再輕易放過每一個瞬間。

  我想要持續拍照,除了拍下你的故事,也想拍下我的故事。

花紋海豚「甲骨文」。
花紋海豚「甲骨文」。

附:「甲骨文」目擊記錄 ²

  • 2014.06.14 (花蓮賞鯨船班)
  • 2018.06.20 約11:15-50之間(花蓮賞鯨船班)
  • 2018.08.06 11:46(花蓮賞鯨船班)
  • 2018.08.10 11:26(花蓮賞鯨船班)
  • 2018.08.10 14:58(花蓮賞鯨船班)
  • 2018.09.12 11:11(石梯─花蓮調查船班)
  • 2020.09.15 08:18(石梯─花蓮調查船班)
  • 2021.07.30 08:19(石梯─花蓮調查船班)
  • 2021.08.11(花蓮港調查船班)
     

¹〈關於花紋海豚──來〉
²  本文完稿後又陸續找出曾經遇見的紀錄,以及又在海上相遇的紀錄。


下集預告

「明」明知道Photo-ID苦──飛旋小明的足跡史與框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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