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綠洲——飛旋海豚棲地利用分析

胡潔曦|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鯨豚保育研究員2023.12.01
圖一、優游於花蓮近海的飛旋海豚

編按:棲地利用分析研究方法、與IMMAs已於《海洋綠洲——花紋海豚棲地利用分析》中詳細介紹,若對研究方法與申請IMMAs想更深入瞭解細節請至上述連結瀏覽。海洋綠洲棲地利用調查截至2024/01/19共出航60趟調查、共計476小時,追蹤時間少於30分鐘的飛旋海豚航跡將不會被納入此分析。本文已於2024/02/05更新分析資料、圖表。

  行駛在台11線上,忽然身旁的夥伴看著海說到「早期搭公車往石梯港的路上,偶爾可以看到飛旋海豚呢!」飛旋海豚(Stenella longirostris)是花蓮近海的老鄰居,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在過去的20多年中,我們紀錄了五千多筆牠們的目擊紀錄,甚至在GBIF的平台達到世界冠軍的資料量,但即使牠們與臺灣的賞鯨業共存了這麼長時間,我們對牠們的習性、族群狀態所知道的還是非常少。在海洋綠洲計畫的第二個階段,我們開始將東部海域的鯨豚生態資料彙整,準備申請「海洋哺乳動物重要棲息地」(Important Marine Mammal Areas, 下文將簡稱為IMMAs),期望能喚起臺灣民眾、政府對鯨豚保育的重視。

防範於未然——從我們熟悉的好鄰居開始

  其實國際上很多鯨豚保育的案例,是在物種瀕臨滅絕、或是受到極大威脅時才開始迫在眉睫地思考因應措施,而在《使用忌避措施,與鯨豚朋友更友善的相處》當中也有提到:「看見問題的初期必須要及早對症下藥,才能夠減少損害的程度,如果提出管理機制的時間越晚,相對的也就要耗費更多人力、花更多錢才能夠達到保育的目標和效果。」飛旋海豚雖然目前在國際自然保育聯盟評級為無危(LC),但20年、30年後的今天呢?其實並非只有鯨豚在東部海域活動,這片海域包含了賞鯨船、漁船、及往來各個港口的交通船及貨輪等,如果沒有預防性的思考、評估鯨豚目前所面臨到的威脅與壓力,或許多年後我們便要面臨下一個物種的滅絕危機。
 
batch_圖二、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在2016年開始推動IMMAs
圖二、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在2016年開始推動IMMAs(圖片來源IMMAs官網
  在這個時代,海上有人為的活動是必然的,而指認出IMMAs的用意並非完全地禁止漁業或海上的遊憩活動,而是在瞭解動物的前提下思考,究竟如何能夠在人類的開發、利用與物種的保育間取得平衡點。近年來鯨豚面臨的威脅更加多元,鯨豚如何利用棲地是一項重要的資訊,能讓我們瞭解鯨豚與花蓮海洋環境的重要連結,並作為未來制定保育措施的參考,接下來將跟讀者們分享我們過往三年飛旋海豚棲地利調查的成果,一起看看飛旋海豚與花蓮近海的重要關聯吧!
 

不打擾默默跟隨,紀錄飛旋海豚一天的歷程


圖三、海洋綠洲北、中、南重點調查區域圖,以鹽寮港為南界、和平溪口為北界,之間共劃設北、中、南三個重點調查區域

  棲地利用的調查方法為「焦點群體採樣 Focal animal sampling」(圖四),我們會鎖定狀態較穩定的飛旋海豚群體,以不影響鯨豚行為狀態的前提下,能跟同一群鯨豚多久就跟多久,調查員們會記錄下牠們每5分鐘做了些什麼,當下的泳向、下潛時間跟角度、個體間距與泳速等都會被詳盡地記錄下來,並搭配錄影、拍照作為判斷狀態的依據(表一)。為了要盡可能記錄鯨豚未受人為干擾的狀態,我們會盡量與鯨豚保持200公尺以上距離,用望遠鏡遠遠地觀察,只有最後蒐集水下聲音、拍攝特寫時才會靠近牠們。為了長時間觀察花蓮近海最常見的飛旋海豚的族群樣貌與行為狀態,一趟海上調查大約會落在8-10小時。

batch_圖四、焦點群體採樣,以5分鐘為間隔紀錄鯨豚行為
圖四、焦點群體採樣,以5分鐘為間隔紀錄鯨豚行為
表一、飛旋海豚的行為狀態列表
狀態 定義

Feeding
覓食

鯨豚群體的覓食行為判斷是由群體有圍繞、追捕食物(例如魚群)之捕食狀態出現,或是發現個體嘴裡咬著食物。
Social
社交
群體內一半以上的個體泳向不一致、交錯游動,並個體間彼此互相肢體摩擦、接觸、衝撞、追逐、啃咬、生殖器與其他的個體接觸或交配等。在社交的狀態下,水面可見翻滾造成的水花,常伴隨不同展示行為。
Travel
游走
群體內一半以上的個體泳向一致,朝著固定方向移動。
Milling
繞圈徘徊
群體內一半以上的個體在約一公里的範圍內經常性地改變泳向或往返移動,無明確方向性,但群體內個體泳向大致相同。
Rest
休息
群體內一半以上的個體緊密聚集在水面上一起極緩慢地擾圈徘徊、或靜靜地浮漂在海面上。有可能群體內會有少數個體在面上活動、製造水花。

備註:賞鯨船靠近鯨豚群體,或是主群體的鯨豚主動跑到我船的航段不會納入分析。

來點翻譯蒟蒻吧——看看飛旋海豚都在做些什麼?

  本次分析採用了36群飛旋海豚,總共約84小時的調查航跡,並使用3×3 km²的網格分析¹各個行為狀態的使用區域。透過過去三年的資料來看,我們發現飛旋海豚最常在花蓮近海游走,主要範圍為立霧溪至大石鼻山離岸約10公里以內的區域;至於第二常見的繞圈徘徊主要分布於奇萊鼻南北側、七星潭近岸以及立霧溪口東北方離岸5公里以內的範圍。
  第三常見的行為狀態是社交,主要位於和平村外5公里以內範圍,並在鹽寮離岸5公里以內也有一塊社交比例較高的區域;而牠們休息的位置主要位在七星潭東北側5公里以內的範圍及奇萊鼻外離岸約8公里處;最少見的覓食行為狀態在鹽寮與奇萊鼻外離岸約5公里處佔有少許比例,而鹽寮外的比例相對較高。同時我們也發現目擊的飛旋海豚群次裡,有83%有出現母子對,整合花紋海豚的棲地利用調查成果,我們認為花蓮近海是花紋海豚與飛旋海豚重要的育幼區

batch_圖五、花蓮近海,飛旋海豚各項狀態所佔比例
圖五、花蓮近海,飛旋海豚各項狀態所佔比例(比例以觀察時間計算)
batch_圖三、海洋綠洲北、中、南重點調查區域圖,以鹽寮港為南界、和平溪口為北界,之間共劃設北、中、南三個重點調查區域
圖六、飛旋海豚各項行為狀態比例分布圖(百分比:狀態持續時間/網格內總觀察時間,網格大小為3×3 km²)

  由於調查船追蹤鯨豚時,是平行地跟隨在鯨豚側邊,透過分析船隻追蹤期間的速度,我們也可以概略得知鯨豚的平均泳速。在分析追蹤群體的泳速後,我們發現飛旋海豚整體泳速介於0.6-5節²,覓食、休息的速度均落在2-3節,而繞圈徘徊、社交速度分布相較前者廣,分別介於0.6-4節及1.5-4節,游走的速度在所有行為狀態中是最快的,整體分布介於2-5節。有了鯨豚活動速度後,我們也希望可以瞭解花蓮近海頻繁的賞鯨活動是否對飛旋海豚會造成影響?透過比對鯨豚紀錄表,我們也發現部分飛旋海豚在賞鯨船靠近後有受到些影響,例如其中有幾次我們觀察到的群體原本在社交,但在賞鯨船靠近後社交的活動明顯變少,並且我們在多次紀錄中也有發現賞鯨船離開後海豚群體變得更加分散、泳向也比賞鯨船靠近前還要混亂多變。

batch_圖七、花蓮近海,飛旋海豚各狀態泳速
圖七、花蓮近海,飛旋海豚各狀態泳速

 

回過頭來,IMMAs為甚麼重要?

  儘管IMMAs並非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保護區,但在面對快速變遷的海洋生態環境中,它扮演著關鍵的預警角色。特別是在出現區域性戰爭、漏油等對鯨豚構成威脅的事件時,IMMAs提供了一個既即時且重要的參考範圍,能夠針對這些關鍵區域進行有效的管理。而近期國際自然保育聯盟也與海事風險管理公司Vanguard Tech展開合作,這家公司能夠為船家客製低風險的航線,而Vanguard Tech也參考了IMMAs的範圍作為安排航線的依據,減少船隻撞擊鯨豚的機會,是一項實務應用的案例。此外,IMMAs不僅對於政府及NGO的監測與管理有幫助,對於開發商來說,IMMAs的存在也為初期評估階段提供了關於鯨豚重要棲息地的資訊,而甚至美國軍方在使用水下聲納時也考慮到了IMMAs的重要性呢!IMMAs所強調的,是一種跨越國界、甚至可以說是跨領域合作的鯨豚保育策略。考慮到鯨豚是大範圍遷移的海洋生物,過去碎片化的管理方式所能達到的效果有限,因此IMMAs提出了一種更全面、更有效的保育模式。

  透過棲地利用分析,我們解析了花蓮近海常見的飛旋海豚與花紋海豚的關鍵生命週期活動,同時也發現到部分飛旋海豚群體行為反應有受到賞鯨船的影響,未來這些數據將會扮演重要的角色,讓我們一步步邁進申請IMMAs,同時也鼓勵閱讀至此的朋友們支持提倡友善賞鯨的商家與長期推動海洋保育的組織,為臺灣周邊的鯨豚營造更友善的海洋環境!海洋綠洲棲地利用調查需要長時間且耐心的觀察,能累積到今日的成果,我們要向所有參與調查的調查員、合作的船家以及船長表示最誠摯的感謝,同時我們也感謝捐款支持黑潮的企業、民眾、和政府單位,讓海洋綠洲計畫能夠順利執行。

¹我們在分析前將花蓮近海切成棋盤方格狀的「網格」,分析每一格中各個狀態所佔的百分比。
²「節(Knot)」為速度單位,1節等於1海里/小時、或1.852公里/小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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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IMMAS Celebrated—Yet Now In Danger - News | IUCN
  11. How can IMMAs be used? - Marine Mammal Protected Areas Task Fo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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